第161本:《罪身成义:温州基督徒的信仰和生活》书摘23则
1、总体上,虽然认真听道的教友并非不存在,例如有人还会拿出本子记传道人讲道内容的大纲,可是,讲道的内容似乎并不真的那么重要。相反,讲道要是没有什么乐趣,不满足自己的口味,人们一般就会开始走神了。我常在主日聚会的时候看到一些老教友在睡觉,特别是男性教友,而年轻教友则玩手机,窃窃私语。在崇拜礼仪的其他环节,人们走神同样是很常见的。例如,会众集体祷告时,有教友在会场走动。全体下跪祷告时,有教友会趁机聊家常事儿,讲自家的媳妇怎么偷懒。礼仪还没有结束,也有教友已经在收拾物品准备离开。他们不像罗宾斯说的那样,在乌拉敏新教徒的崇拜中,睡觉可以容忍,但注意力不集中反而会受到谴责。在青浦教会,注意力集中似乎不是一项纪律要求,那些注意力不集中的教友一般都不会受到责备或惩罚。
所以,我们看不到讲道对会众的持续影响。相反,看似整齐划一的仪式过程中出现的那些因着个人喜好或个人自由而逃脱秩序的碎片才是更加真实的部分。这让礼仪显得自由了一些,也让讲道的意义创造陷入了困境。这困境在于传道人的讲道并没有像他们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有权威。
传道人的讲道会失去权威,一定程度上还源于传道人自身的权威危机。与传道人通过圣职、通过对圣经的了解与知识、通过站在讲台上这一象征本身,以及在讲道的时候通过虚无化自己而建立权威不同,他们作为传道人的权威受到挑战是因为他们的形象往往还会被常人化。不只是他们的讲道会被评价,他们自己也会受到评价。——P143
2、如果仔细看这份祷词,我们还会发现一些圣经文本被用来合理化他们所需要的好。比如她在为淑芳侄子的婚姻祷告的时候,就提到了两处圣经中的典故,一个是旧约圣经箴言书中出现的「才德的妇人」,另一个则是旧约圣经创世记中有关亚伯拉罕的儿子以撒娶利百加的故事。在祷告中引用圣经典故,表明这是一份好的祷告。这两个典故在这里都被用来证明上帝会为一位男性教友预备美满婚姻的能力与应许,因此她也认为上帝会为淑芳的侄子预备这样的婚姻。紧接着这两个典故,她还提到「我们的神啊,你说了的,男大要娶,女大要嫁的」。我在圣经中找不到这样的句子,但圣经确实有关于生养众多的经文来支持她所说的「男大要娶,女大要嫁」,如旧约圣经耶利米书二十九章 6 节:「要娶妻生儿养女,为你们的儿子娶妻,使你们的女儿嫁人,生儿养女。你们要在那里生养众多,不可减少。」但同时我们也可以从圣经中看到不嫁娶反而是更高的德性,如新约圣经哥林多前书七章三十八节所说的:「叫自己的女儿出嫁是好,不叫她出嫁更是好」。很显然,「男大要娶,女大要嫁」的说法,并不一定可以从上帝「说了的」直接推导出来,而且它跟要生养众多的说法也不同。生养众多字面上更多体现的是族群维系与绵延的意涵,而「男大要娶,女大要嫁」却是人在一生某一刻的自然要求,一定程度上反映的是他们所嵌入的道德共同体的婚姻观,是社会时间对生理年龄赋予的意义。可是在她的祷告中,它反而被说成是上帝说的了,来合理化淑芳侄子的需要。实际上,当我们回头看他们最初的聊天会发现,淑芳的侄子自己并没有这样的需要,而是淑芳强加给他的。即使如此,她们并不会因为为生活中的好处而求告上帝就认为贬损了信仰的价值,反而认为这些是在作为上帝话语的圣经中就有的记载,而且上帝也会满足人对这些的需要。——P173
3、然而,这之所以是一份祈求祷告,是因为她并不仅仅透露出一位只会听祷告的上帝,更重要的是她通过自己的祷告,来求上帝的聆听:不仅求上帝听有需要之人自己的祷告,也求上帝听代祷之人的祷告。这已经不再是通过祷告来交托需要,而是在祈求上帝能听人这样的呼求。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这份祷词中涉及上帝的预备与安排的句子中,用了许多祈使式的 (imperative) 句子,例如「你一件件事情给预备」、「救主一件件事情都给她安排起来」、「一件件事情都给排起来」、「生意上一切都给他预备起来」等句子。有时候,她也用「你会给他预备」、「你都会给她扮起来」等加入人对上帝的信心以及有关上帝意愿的句子,但总体上,她的祷告都希望限制上帝的意愿。
这种期待祷告去限制上帝意愿式的祈求,体现在她从一开始就清楚陈述出来的这句话:「我们祷告上来,你祝福落下来;祷告上来,你恩典落下来啊;祷告上来,平安落下来。」这不再是期待人的祷告能打动一位慈爱的上帝,反而期待祷告本身就能让上帝赐下祝福。——P177
4、譬如淑芳在谈起德民时,说到替孝武不懂事流过泪水,替他对不起上帝、老师和叔叔。但这样的反省更多是在反省孝武的过错,而非自己的过错。这不是说她不明白她说的神的爱之牺牲自己的意涵。她也在跟我聊天时提到自我认罪,和自我反省,提到她应该看到德民对他们一家的帮助。可是就像前一章分析的,认罪祷告很难真正改变人,反而通过将自己呈现为一个亏欠之人,便能轻易得到上帝的宽恕与赦免。——P195
5、在掏空自我时,淑芳通过所谓的圣灵感动成为了上帝的传言者,仿佛跪下就有神,站起来还是自己。这不仅使淑芳获得某种权威——无论是她自己这么认为,抑或是那些相信她的祷告是圣灵在说话的人这么认为—而且一定程度上也消解了淑芳对她自己的祷告所致的后果应该承担的责任。然而,这种祷告方式不仅没有提供改变别人生活的持续动力,反而还造成了人际间的矛盾。对那些并不完全接受淑芳的祷告方式、那些感觉被淑芳冒犯以及那些认为淑芳的祷告在结果意义上难以让人信服的人来说,淑芳的祷告是极成问题的。也是因为这样,她的祷告被忠良以及一些教友视为魔鬼的工作。——P198
6、实际上,淑芳跟她的家娘和老太一样,也没有摆脱重男轻女的想法;她也会为她大女儿能生个男孩祷告,甚至将生男孩说成是上帝给这个家庭的装饰与祝福。但在自己身上发生时,她又觉得是家人不爱她。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淑芳第二次病虽然是因为怕,但在描述过去的时候却带着苦的记忆,不是针对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而是针对家庭关系,是家人让她受了苦。
从这两次病来看,那围绕在她身边的文化处境—无论是基督教的罪与魔鬼观念、教会的祷告还是家人的反应与做法—给她施加了额外的压力。这些压力要么让她怕,要么给她带来了苦,甚至怕本身就是苦,是精神被折磨的苦。——P205
7、淑芳的精神困境因此来自她的人身与魔鬼的结合。这一次跟第三次很类似,动摇了她原本视为生命根基的信仰方式:一种圣灵充满、掏空自己、进入喜乐的祷告,一种通过自己的身体与声音,让上帝发声的祷告。在教会的训诫面前,淑芳需要做的不是反省某一件事她做得不对,她否定的是构成她整个人生意义的信仰方式,而且还要发现那不是上帝的工作,而是魔鬼的工作。原本她在祷告中孤独地与上帝谈话、由圣灵充满自己,此刻却因为教会对她的指责甚至魔鬼化,以至这位上帝似乎完全退隐了。她要孤独地面对一个不仅全错而且被魔鬼跟着的自己。
面对这场精神的困境,淑芳跟我谈起她五次脑子不清楚的历史,在我看来是她在教会的训诫过程中试图寻找自身价值的重要一步。她之所以讲述自己的生命史,是为了向我理清这病的起因。——P209
8、她总是说自己是病了,希望突出自己需要关爱,而不是被逼着承认自己的罪。对淑芳来说,打撒旦落在她身体与灵魂上的痛苦反而变得更加重要了,因而不是那个信仰上全错的她,而是一个需要关爱的她,是她在面对打撒旦的时候的自我认识与申张。
打撒旦使她的人身与魔鬼结合了起来,而她则通过将自己变成一个受苦的人,而不是犯罪的人,从而将受苦的责任给了魔鬼,将自己这位受苦者与魔鬼这位施害者分开了。——P210,P211
9、教会对淑芳的治理试图将她呈现为一个在信仰上的犯罪者,可是淑芳却很难真的承认自己犯了罪。淑芳通过叙述自己的生命史所表现出面对这一困境的方式,将自己这位被指控的犯罪者说成了受苦者,而将责任都归给了教会与魔鬼。特别是她将责任归给魔鬼的时候,一位原本已经远离她的上帝,似乎又站在了她的身边。如果说,犯罪对应的是一位愤怒的上帝,而认罪之后的人面对的是一位慈爱的上帝,从而一个犯罪者在实践上成为了一位义人,那么淑芳的生命史故事却让我们看到,人与上帝之间的伦理关系,在魔鬼出现时变得更加复杂了。罪身成义的方式除了遵守戒律与认罪之外,还可以通过把责任归给魔鬼来完成。——P215
10、在内容上,面对疾病的祈求祷告更突出上帝的医治是一种予人餽赠的特点。它不仅要求教友们在祷告中不断表达赞美与感激以换取上帝的医治——这里的感激是餽赠之前就发生的,以表达他们相信上帝会赐予医治。而且还会通过其他方式跟上帝进行一场交换。为洁瑛祈祷的这位教友在她的祷告中多次提到上帝的医治是福音得以传开的重要见证。——P222
11、除了内容,祷告的形式也值得我们注意。作为行动的祈求祷告,不仅仅通过言词这种符号中介影响上帝降下恩宠与祝福,而且祷告的行动若能表达求告者的真诚,他们也认为这是能打动上帝的。在这里,真诚的重点不只是言词的内容,而在于祷告的物质性表达形式;不只是语言的真诚,也是身体的真诚。因此,除了祷告的时候需要下跪与闭眼来表达祈求的真诚性,他们(往往是女性教友)的祷告大多还会声泪俱下,不断重复祷告的语句与词,以及延长祷告的时间。这些形式都在面对疾病的祈求祷告中变得更加重要,从而向上帝表达他们的信靠、诚恳与请求。
这实际上再次表明了,在人们宗教理解中,人格化的上帝,是需要人做出努力才能留住的上帝—上帝会走。这种观念跟人们一直说的白白赐下恩典的上帝(来临的上帝)之间总有些难以弥合的裂隙。——P224
12、所以,无论是在内容还是形式上,面对疾病的祷告会有不少新的方法去影响神圣者的行动。这些方法都是一些可以表达真诚强弱的方法。比如哭得厉害不厉害,祷告的时间长短,禁食的次数多不多,代求者亲不亲等等,都跟事情的严重程度有关。这跟卓代的偶像论针对不同的不幸遭遇给出不同的偶像对应物的逻辑是类似的。它们都是为了解决苦难而出现的宗教办法。但更重要的是,这种可以表达真诚强弱的祷告所面对的上帝,似乎并不那么遥远,不是与他们决然有别的神圣他者,反而更像一位从他们中间走出的威严而又仁爱的家长,是他们口中所称的「阿爸」,是一位父亲。虽然这一称呼在圣经中以及在他们的诗歌中颇为普遍,但它在实际生活中运用时,特别是 在面对疾病的祈求祷告中出现时,似乎是在重申人与上帝之间类似孩子与父亲那样的伦理关系,也在宣告这位大能者的大能及其应许是不会落空的,不会让人失望的。——P227
13、在这个意义上,探寻与讲出自己的罪,就需要对自己进行诠释性的工作,需要解读自己,分析自己,罹患疾病的人,要将自己客体化成控诉的对象,从而试图让愤怒的上帝转过慈爱的脸庞。
洁瑛的案例便是如此。她得知自己患了癌症后,除了一开始找卓代开药、扔了家里的偶像品,还每天认罪祷告,重复地说着「救主赦免我的罪」,「除灭我的罪」,「救主你怜悯我」,「我亏欠你」,「我里面有亏欠有恶」,反省自己的骄傲、嫉妒、没有谦卑、没有彼此相爱等在宗教上不顺服的表现,将自己更明确且强烈地呈现为一个作恶之人与亏欠之人,从而祈求救主的同在、倾听与医治。她提到的医治,不只医治身体,更是医治灵性。因此身体的疾病在她看来是灵魂的问题,那些恶事或恶念被认为是灵魂的恶带来的。对她来说,要想身体得医治首先要完成灵魂的治疗。——P229
14、在这个意义上,在他们解释与解决恶的话语与实践中,我们并没有看到那围绕罪人而展开的自我塑造,相反的是,自我塑造不仅不重要,而且还陷入了困境。我们看到的更多是他们对慈爱上帝的追寻。无论是认罪祷告,还是魔鬼的引入,甚至对梦的理解与聊天中的细微体察,都成为人们试图遇见慈爱上帝的技艺。与这样一位上帝有关的宗教话语,始终都是跟生活的幸福联系在一起的;人们所处理的,也正是那带来生命威胁的恶以及如何在人间实现义的问题。如果我们问,基督教到底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就本章而言,那恰恰是一套面对恶的属灵语法。在强大的现实的恶面前,人们能够改变的东西其实很少很少。他们能够改变的,似乎最终不过是那看似实在,但又漂浮在他们语词之中的、抽象的邪恶之灵。——P254
15、迦勒在二十年后写成的纪念文章,尽管也重视这件事的激励作用,但他有关集体受到感召的叙事通过拼接不同亲历者的口述资料,有着跟秋悦的叙事不同的集体意识。迦勒的文本更突出这个事件对教友们继续投身福音工作所具有的影响力,让人以为它有一种持续的、绵延的激励作用,一种反倒没有让人退缩、而且更加激发人传福音的力量,从而促使其他人产生身负诏命的感觉。所以他的叙事比秋悦的叙事有更强的加工痕迹,表达着人们的集体哀痛。——P263
16、梦中的声音常被看成是上帝对人的指示,而梦本身跟祷告一样,使得人的身体变得通透,成为超自然与自然之间相连的中介。——P269
17、幸存者非常看重上帝的旨意这种说法。这不只是因为他们不认同这场事故的发生是由于人的罪以及上帝的愤怒,也是因为他们相较于迦勒以及像淑芳这样的普通教友,更在意这场事故的恶本身带给他们的意义。换言之,淑芳所说的「这么多人死了,但有些人又活着」这种上帝的安排该如何进一步理解,对幸存者来说是相当重要的,这关乎ࣁ的命运问题。——P279
18、上帝的旨意对幸存者来说是可以被窥探的,而窥探的方式跟他们所熟悉的生死观——凶死是恶,幸活是好——又难以分开。这样来看,他们跟诉诸人事之罪的卓代与其他普通教友也就没有什么不同。——P287
19、每个人的生活似乎都没有因为这场苦难而发展出某种新的形态。上帝的旨意这一话语所指涉的那由约伯的故事着重体现的上帝观念,很难真正在人们面对死亡事件的恶时发挥作用(但它的声音又非常响亮)。它在多大程度上起作用,以及在什么方向上起作用,都与教友们对记忆的塑造以及遗忘式的记忆是有关的。在这里,苦难没有成为人们塑造新的伦理生活的动力与途径,反而他们熟悉的伦理生活与宗教生活对他们如何理解苦难有了更大的影响。或许这观念最大的作用,是让人忍受了自己的命运。——P311
20、教友们充其量是人群中的一个亚文化群体,而他们的伦理生活也不可避免地嵌入在以「人情—关系」为纽带的地方道德秩序中。并非信仰,而是传统道德才构成他们生活的根本原则。有时候,物质的意义与离弃偶像的信仰要求,还因为传统的道德要求而成为可被相对化的话语。
归信基督教并没有实质地撼动这一以人际关系 (personal)为尺度、以内外有别为伦理原则的道德秩序。——P314
21、然而,他们对私欲的警惕,没有发展成对自我的彻底与持续的否定与克服。他们的禁食祈祷,则跟祷告中的哭泣没有什么两样,它是通过人的苦行拨动上帝慈爱的心弦。教友们的信仰真正关心的,是让那位关乎罪人的愤怒上帝转过慈爱的脸,通过人的回心转意与正确的信仰生活和道德生活而遇见施予福祉的上帝。
所以,人们因为生活的痛苦归信基督教,是要在基督教的话语与实践体系中过上好的生活。如果说,本书一直强调成为罪人对于教友们的重要意义,那么,成为无罪恰恰是他们成为罪人的目标。换句话说,人们进入基督教,与其说是进入了某种对自我的否定,不如说根本上是为了获取对自我的肯定。——P318
22、在我们的故事中,教友们似乎忘了原罪这一教义,反倒像这儿的女人一样,发现了蛇的重大责任。只有如此,他们才能离开对自我的持续否定,而走向自我的肯定,从而改变自我的境遇。——P320
23、这便是这群温州基督徒罪身成义的故事。与其说,他们因为归信基督教而与其他人有所分别,不如说,他们是因着跟其他人一样的关切而进入基督教的。魔鬼在旷野中向耶稣提出的诱惑—面包、神迹与荣华—他们非但难以拒绝,反而恰恰是信耶稣试图获得的东西,哪怕只是多一点点,让生活看上去好一些,哪怕想要的不过是不受苦的人生。如果我们回到本书的设问,我们还是要说,这就是教友们与其他人没有区别的根本所在。这种过好此世的取向,带来了他们信仰生活中各种各样的矛盾。——P330
来源:本文选自张杰克《罪身成义:温州基督徒的信仰和生活》,由姚弟兄阅读并摘录。
出版方:台湾基督教文艺出版社
作者英文名:Jieke Zhang
本书英文名:Sinners to Be Sinless:the Faith and Life to be Wenzhou Christi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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