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西蒙娜·薇依《重负与神恩》——SCH
像不伤害古希腊雕像一样不伤害他人
很早就知道西蒙娜·薇依这个名字,也偶尔看到她的照片——黑白照片里,短发,面庞略瘦,流露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戴着黑框圆眼镜,具有典型知识分子的文弱、安静与一丝学究气质。作为基督徒,我最熟悉的是她广为流传的那句话——罪就是所有填补空虚的努力。此前未曾想过去阅读她的作品,会觉得枯燥、晦涩。契机是阅读克尔凯郭尔时,感受到了基督教思想家、哲学家作品的魅力——也体会到,“原典”是丰富的、意味深长的、充满生命力的。而“原典”(或经典)在怎样的阶段读都会有收获,并不需要万事俱备后再涉及,要接受有限的理解与误读。就这样,在克尔凯郭尔之后,我又对薇依产生了兴趣,期待她的作品从新的角度,给我带来 “神圣冲击”。
这篇读后感,第一部分简单介绍薇依的生平;第二部分梳理《重负与神恩》的一些核心概念(肯定会有误读);第三部分,谈谈那些对我有“冲击”与影响的地方,原本想在最后谈谈对她的信仰、影响力的反思,限于篇幅与能力这次先不涉及。
在受苦中,皈依受苦的基督
薇依1909年2月3日,出生于法国一个犹太中产家庭,父亲是医学博士。1943年8月24日在伦敦离世,在人世只有短短的34年,留下了约20卷著作。她跟萨特(1905)、加缪(1913)、C·S路易斯(1898)、邓小平(1904)、沈从文(1902)身处同一时代。
薇依很小的时候,就展露聪慧,关心社会,10岁的时候就自称是布尔什维克,12岁时学会了古希腊文,之后又学习梵文。后来她考入巴黎高师,在校期间攻读哲学,也进一步了解马克思主义与社会主义,经常参加社会运动,为工人争取权利。1931年高师毕业后,她一边在中学担任哲学教师,一边置身于社会运动中。她的一生,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灰暗,崩塌的时代中,她没有止步于书斋,而是在实践、经历中,去思考、探求、印证真理。她去过德国帮助马克思主义者,了解纳粹滋生的原因;参加过法国总罢工,也置身于雷诺汽车厂的工人之中,艰辛的劳作几乎摧毁了她的健康。1936年,她参与了西班牙内战,要亲自对“赤色分子”与“佛朗哥分子”之间的斗争作出判断。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她加入法国抵抗运动,直到在伦敦与世长辞。
薇依一直有意识地保持劳苦,与最底层的人“同在”,去务工,去劳作。生命的最后几年,她选择节食,每天只进食少量食物。一方面,她用这种方式,与只有最低限额食物配给的“邻舍”共苦,另一方面,这种节食,也是一种“圣餐”,让她更接近上帝,而更多食物对她而言则意味着不洁与粗暴。这种节食加重了她的疾病,以至于医生认为她的死亡更接近“自杀”。
在不断的社会活动与思考中,西蒙娜·薇依渐渐对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有了更多审视与批判,而三次奇异的经历,让她的理性向基督降伏,促使她皈依天主教。1935 年 8 月,在葡萄牙的一次旅行中,她与基督教有第一次重要接触。
她写道:“[她]突然深信,基督教是奴隶的宗教,奴隶不能不信基督教,[她]也是其中之一。”
1937 年 4 月,她前往意大利。在一个十二世纪罗马式小礼拜堂内,薇依与基督教有了第二次重要接触, “有一种比我更强大的东西迫使我第一次跪下来”。
1938 年复活节的一周,薇依在格里高利圣咏中找到了一种纯粹的快乐,她觉得,基督的激情思想一劳永逸地进入了她的生命。
薇依生前的笔记与论述并未发表,后来在好友的整理下得以出版,她的人生经历与思想对欧洲知识分子产生了很大影响,加缪与米沃什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都提及她对自身的影响。
上帝的隐退、虚空、重负与神恩
薇依后期思想的形而上学,既是基督教的又是柏拉图的,而这一切的发生却来自于日复一日的繁重劳动,来自于她与现实的紧密接触。在薇依的观念中,上帝的隐退,或者不在场的上帝,是理解她思想的前提。在她看来,上帝是纯善的、无限的和永恒的,他却抽身而出, “隐退”或者“缩小”,使有限的造物得以存在。上帝若全然彰显全能直接掌控世界,受造物便没有独立存在空间;上帝主动撤出对尘世的直接管控,把以 “不在” 的方式给万物生存余地,这也是创世之爱的体现。
重负是薇依的另一个重要概念。重负不简单等同于罪,而是上帝撤离、隐退后的基础性自然法则。宇宙由此进入了它的“必然性”,重力、时间流变、万物生老病死、偶然灾祸,全是重负的外在显现。自然规律不分善恶,阳光普照好人与歹人,这种无差别的必然就是宇宙重负。
人类的灵魂,也受像万有引力一样的重负法则的制约。这种重负,让人倾向于堕落,从而产生诸多罪与恶,而只有超自然的神恩,能穿透必然的世界,进入人类的灵魂中,才能帮助人类克服这一重负的影响。而上帝超自然恩典介入的管道,是通过“虚空”。
“罪是所有摆脱空虚的努力。”这一句常常被引用的话,可能是对薇依的误读,或者“略读”。薇依的虚空(Le Vide),并不是简单的“空虚”。而是上帝隐退后,被造物灵魂上的天然的性质。虚空,也是神恩进入的渠道,因此,人应该“虚己”,让上帝的恩典介入。而在普遍的世界里,人们的确是在用诸多的事物,去填满这种虚空,比如财富、爱情、金钱。
在薇依看来,人类的悲剧,人类的互相伤害,常常来自摆脱重负与虚空的努力。
这是重负——她说:每当我头痛发作、疼痛愈演愈烈时,心中便会涌起一股强烈的欲望——渴望让另一个人也承受这般痛苦,尤其想狠狠击打对方的额头,让疼痛落在与我相同的位置。人类之中,类似的欲望其实屡见不鲜。有好几次,在这种痛苦的状态下,我至少没能忍住,说出了伤人的话语。这便是屈从于重负的结果。
她写道:人类的生存机制:但凡承受苦难的人,总会想方设法将自己的痛苦转嫁出去——要么去折磨他人,要么去博取他人的怜悯——以此减轻自身的痛苦。这也是重负的结果。
她说:“为何当一个人流露出自己或多或少需要另一个人时,对方就会选择疏远?这便是重负的作用。”
在她看来,作恶比行善要容易得多,也是重负法则的作用。她说,试想那些为了得到一枚鸡蛋,能从凌晨一动不动站到上午八点的人,若要他们为拯救一条生命而这般坚持,怕是万万做不到。
虚空,会让人用东西填补自己,包括我们的道德主义——“人本能地渴望回报,渴望自己的付出能得到对等的补偿。”也包括我们的偶像宗教——“在宗教的某个层面,也存在着类似的机制。当人无法得到路易十四的微笑时,便会为自己创造出一位会向自己微笑的上帝。又或者,人会转而自我夸耀。”还包括,我们人类所有的“想象”,一个向我们微笑的上帝,也是这种想象的体现。
薇依的虚空,是人本体、灵魂层面的空缺。我们人类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填补这一空缺。她认为,我们应该倒空这些,让自己处于虚空之中,“不滥用自身拥有的任何力量”,“人必须经历一段既无世俗回报、亦无超验慰藉的时光“,去宽恕而不求慰藉,去行动而不求结果与报偿,这是一种彻底的决绝,当我们不再用外界的事物,用想象,填补自己的时候,上帝超自然的神恩就会临在我们。
而当我们保持在虚空状态,虚己之后,我们就可以成为神恩的渠道,让别人透过我们,感受不在场的上帝超自然的临在:薇依的比喻是,那时候,我们就像盲人的盲杖,就像手中的铅笔,基督是我们与上帝的中介,而倒空了自己的我们也可以成为基督与人的中介。
薇依的启发与冲击
在谈到重负时,薇依提到:
将自身的痛苦向外散播的倾向:我心中是否还残存着这样的倾向?世间的人与事,于我而言,终究还是不够神圣。愿我即便彻底化为污泥,也绝不玷污任何事物。哪怕是在思想之中,也绝不玷污分毫。即便是在最痛苦的时刻,我也绝不会去损毁一尊古希腊的雕像,或是一幅乔托的壁画。既然如此,为何要去玷污其他事物?比如,为何要去毁掉一个人生命中,本可以充满喜悦的某个瞬间?
这段话,给我带来了很强烈的冲击。这就是思想的力量、文学与修辞的力量。重负的倾向,就是让我们容易去在他人身上去发泄自身的苦楚。我自己身上,长期以来也有很强烈的这种倾向,尤其是对亲近的人。我被古希腊雕像的比喻深深打动了,我想,的确,我们每个正常人,都不会去伤害一尊古希腊雕像,因为我们深深知道它们的价值,它们的美好,但我们常常忍不住去伤害他人(哪怕自己觉得是正当防御),我们对人的价值,人的尊严与宝贵的理解,还是太浅薄了。主耶稣没有为古希腊雕像道成肉身,钉十字架,而是为了人。为什么要伤害他人,破坏他本应美好的瞬间呢?现在,我还做不到在矛盾出现时,在情绪上头时,应用这段话,去忍耐,去绕过情绪,不给对方的世界带来狂风、阴云、电闪雷鸣,庆幸的是,它还是帮助我,让我的心变得柔软,看到他人身上的美好,看到他人生命的宝贵与价值,去修复自己的破坏。
另一个启发,是薇依对“隐退自我”(虚己)的描述。
她说:自我,不过是罪与谬误投射下的阴影—它们遮蔽了上帝的光芒,而我却错将这阴影当作真实的存在。…当我闭着眼睛,用铅笔尖触碰桌面时,铅笔便是我感知世界的媒介——愿我成为基督的“铅笔”。我们有机会成为上帝与祂托付给我们的那部分受造物之间的中介。唯有借着我们的顺服,上帝才能透过我们,凝视祂亲手创造的世界。…我所见、所闻、所呼吸、所触摸、所品尝的一切事物,我所遇见的一切生灵—只要我心中的“我”字尚存,我便在剥夺它们与上帝相遇的机会,也在剥夺上帝与它们相遇的机会。…我必须隐退,好让上帝能与那些偶然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人相遇,并爱着他们。我的存在,就像一个不识趣的闯入者,横亘在一对爱侣或挚友之间。
且不谈这里“隐退的上帝”的前提,不谈其中神学危险的地方,这段话也给我很多启发与反思。我们确定上帝不像薇依论述的那样是“隐退”的,他做工的方式,让人认识他的方式是多种多样、多次多方的。不过,上帝的确更乐意、也主要是使用我们——他的门徒,让人去认识他。从这个意义上,我们的确是基督的“铅笔”。而我们的自我,却常常成为上帝与他人之间的“第三者”。当我因为自我的骄傲、怯弱、担心被批评、被轻看,而不敢开口传讲基督时,我的“自我”,就阻碍了他在那个时刻与上帝相遇,成为了上帝与他人之间的第三者。而在我不愿作光作盐时,当我荣耀自己时,当我不愿忍耐时,当我单单寻求自己的益处,而不寻求神的国、神的义时,的确,我这不隐退的自我,阻碍了上帝通过我去施行他的工。
主啊,求你帮助我,让我在应该传福音的时候,让那个犹疑的、胆怯的、骄傲的、自我荣耀的、脆弱的自我隐退,让我倒空自己,让我单单依赖你,让你的恩典自由的运行。主啊,求你帮助我,成为圣洁的随时等待你使用器皿,而不是污秽的,按着自己的意识乱走乱窜的器皿,不是盛满了自己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并今生的骄傲的器皿,让我倒空这些,好让你使用我,去盛放你乐意盛放的。主啊,也求你让我虚己,更少地关注地上的事物、今生的事物、易于朽坏的事物,让我摆脱日复一日随波浮沉的情绪、欲求,定睛于你的恩典,你预备的新天新地,定睛于我们的永不动摇的磐石,定睛于上帝羔羊的宝血,定睛于十字架上降卑又升高的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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